首頁 > 文化視角 > 正文

朝氣蓬勃的盛唐之音

日期:2018-10-12 10:42:35   來源:中紀委網    點擊:

  公元618年,唐朝建立,此后的一百余年,其經貞觀之治與開元盛世,逐步登上封建社會的輝煌頂峰。政治上,不僅恢復了隋朝的南北一統局面,更在版圖與威勢上超越秦漢;經濟上,締造了“憶昔開元全盛日,小邑猶藏萬家室。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倉廩俱豐實”的欣欣向榮之局;文化上,科舉制度打破了門閥士族對仕途的壟斷,一時俊才云蒸,而科舉的行卷、溫卷與詩賦取士制度亦促進了詩歌、小說的長足進步。此外,由于海上絲綢之路的開辟,中外文化交流走向更為廣闊的天地。根植于如此優渥的外部環境,兼之文學自身的內部演進,唐詩登上歷史舞臺,并以其“神來、氣來、情來”的風神氣象與盛世唐朝同美共生。

  盛唐詩歌蓬勃的朝氣,是民族強盛特有的精神風貌

  盛唐詩歌最為打動人心的是那蓬勃的朝氣,它是民族強盛特有的精神風貌。“城闕輔三秦,風煙望五津。與君離別意,同是宦游人”,摯友行將遠赴西南,從此山高水闊、各安一涯,復念二人飄零,俱因宦游,更增傷感,但王勃偏偏于此筆鋒一轉,寫下“海內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。無為在歧路,兒女共沾巾”。此二聯雖由曹植《贈白馬王彪》“丈夫志四海,萬里猶比鄰。恩愛茍不虧,在遠分日親。何必同衾幬,然后展殷懃。憂思成疾疢,無乃兒女仁”數句化裁而來,卻無曹詩的沉郁與克制,而是“一氣貫注,如娓娓清談,極行云流水之妙”。曹植言“丈夫志四海,萬里猶比鄰”,是一種歷盡世事沉浮又終究無可奈何后的自我慰藉;王勃言“海內存知己,天涯若比鄰”,卻是基于青年人的樂觀、自信,直抒胸臆,這是令人欣羨的少年意氣。

  “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滟滟隨波千萬里,何處春江無月明……江畔何人初見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。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”,張若虛這首膾炙人口的《春江花月夜》調動了明月、江水、落花三種典型的詩歌意象。霜天孤月亙古高懸,滔滔江水奔流不息,讓人在浩渺無窮、深邃永恒的宇宙面前,頓生渺小、短暫之感。繁花飄零,總引人生起春光不再、青春易逝的隱憂。但作者不僅沒有就此消沉,反由感嘆人生轉為謳歌“被宇宙意識升華過的純潔的愛情”,謳歌人們對幸福的憧憬與向往,所謂“此時相望不相聞,愿逐月華流照君”,“斜月沉沉藏海霧,碣石瀟湘無限路。不知乘月幾人歸,落月搖情滿江樹”。如此一來,《春江花月夜》“盡管悲傷,仍感輕快,雖然嘆息,總是輕盈”,它迥異于“魏晉時代人命如草的沉痛哀歌”,亦不同于杜甫飽經世道亂離后的現實悲痛,而是流露出一種“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和夾著感傷、惆悵的激勵和歡愉”。因此,雖然作者拈出了“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”這樣發人深省的千古名句,詩歌的整體風格卻“仍然是那樣快慰輕揚、光昌流麗”。可謂是盛唐的青春旋律。

  盛唐詩歌體現出非凡自信與進取精神、功業意識

  唐詩中的蓬勃朝氣主要體現為非凡的自信。“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,紅光紫氣俱赫然。良工鍛煉凡幾年,鑄得寶劍名龍泉”,郭震微時作《寶劍篇》,借龍泉蒙塵抒發不遇之感,然細玩其末二聯“何言中路遭棄捐,零落飄淪古獄邊。雖復沉埋無所用,猶能夜夜氣沖天”,不僅絕無怨懟,反倒豪氣干云、自信非凡,無怪乎武則天讀后大為贊賞,“令寫數十本”,遍賜朝臣。自視甚高的高適早年身處“今日相逢無酒錢”的糟糕境遇,面對“千里黃云白日曛,北風吹雁雪紛紛”的惡劣環境,然送別友人時猶云“莫愁前路無知己,天下誰人不識君”,不僅鼓舞對方,亦兼以自勉。可見此后風云際會,“有唐以來,詩人之達者,唯適而已”,并非無由。唐人素喜登臨,孟浩然《與諸子登峴山》劈頭即言“人事有代謝,往來成古今”,似極蒼涼,頗寓感慨,然旋云“江山留勝跡,我輩復登臨”,便“若鷹隼摩空而下,盤折中有勁疾之勢”。尾聯“羊公碑尚在,讀罷淚沾襟”乍看悲傷,實則“碑尚在”云云正暗合鄒湛答羊祜之語“公德冠四海,道嗣前哲,令聞令望,必與此山俱傳”,而今日“復登臨”的“我輩”正是同樣以“必與此山俱傳”自期。清人徐增評此詩說“‘我輩’二字,浩然何等自負”,可謂道得作者心事。與此類似的,還有陳子昂的《登幽州臺歌》:“前不見古人,后不見來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。”表面看來,此詩充滿生不逢時、報國無門、壯志難酬的憤慨,但這種感情正是源于陳子昂的強烈自信與現實的反向撕裂。“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”早已逸出個人得失的范疇,陳子昂將其個人的命運轉變為人類的命運,表達的系“得風氣先的偉大孤獨感,它豪壯而并不悲痛”,其內核仍是蓬勃向上的盛唐精神。唐人盧藏用說陳子昂“卓立千古,橫制頹波”“微顯闡幽,庶幾見變化之朕,以接乎天人之際”,洵為知言。

  “古來青史誰不見,今見功名勝古人”,與唐人的非凡自信緊密關聯的,是詩歌中溢于言表的積極進取精神與時不我待的功業意識。“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。牙璋辭鳳闕,鐵騎繞龍城。雪暗凋旗畫,風多雜鼓聲。寧為百夫長,勝作一書生。”這是“初唐四杰”之一楊炯面對外侮時的內心獨白,其中不甘為書生的吶喊幾乎可視為唐人共識——邊塞詩先驅陳子昂“本為貴公子,平生實愛才”,然“感時思報國,拔劍起蒿萊”;祖詠遠眺薊門,但見“萬里寒光生積雪,三邊曙色動危旌。沙場烽火連胡月,海畔云山擁薊城”,遂生“少小雖非投筆吏,論功還欲請長纓”之念;即便降及中唐,病弱如李賀,猶有“男兒何不帶吳鉤,收取關山五十州。請君暫上凌煙閣,若個書生萬戶侯”的豪言。集中體現唐人進取精神與功業意識的是邊塞詩派。作為盛唐豪俠型詩人的代表,“七絕圣手”王昌齡誓言“黃沙百戰穿金甲,不破樓蘭終不還”。岑參篤信“功名只向馬上取”,為實現建功報國之愿,他曾隨軍遠赴天山南北、昆侖、陰山一帶,“萬里奉王事,一身無所求。也知寒垣苦,豈為妻子謀”。岑參生性樂觀,所去又多為人所未至之地,故其詩歌側重表現異域風情與浪漫情懷。試觀其寫雪域沙暴“走馬川行雪海邊,平沙莽莽黃入天。輪臺九月風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隨風滿地石亂走”,寫兩軍交戰“半夜軍行戈相撥,風頭如刀面如割。馬毛帶雪汗氣蒸,五花連錢旋作冰。幕中草檄硯水凝,虜騎聞之應膽懾”,皆體式獨特、下韻靈活、比喻新奇,富于革命浪漫主義色彩,仿佛在用詩歌進行隨軍式的報道。再觀其《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》記邊塞苦寒“北風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飛雪。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梨花開”,《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》錄西域異聞“西頭熱海水如煮。海上眾鳥不敢飛,中有鯉魚長且肥”,皆作意好奇,完美詮釋了“神采飄逸”的盛唐氣象。岑參的樂觀、浪漫以及他對外部世界的好奇與探索,正是盛世下個體無限激情與蓬勃朝氣的具體顯現。高適“大笑向文士,一經何足窮”,遂遠赴邊關報國,“淺才通一命,孤劍適千里。豈不思故鄉?從來感知己”。與岑參一樣,邊塞生活使高適得到了極大的歷練,后來他參與平定分裂勢力,以功業封侯,實現了“舉頭望君門,屈指取公卿”的夙愿。“有信念、有夢想、有奮斗、有奉獻的人生,才是有意義的人生”,高適、岑參的傳奇經歷充分說明,“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”“只有把人生理想融入國家和民族的事業中,才能最終成就一番事業”。

  盛唐氣象是一種精致、華美的蓬勃,李白將其發揮到極致

  當然,最能夠于詩中表現盛唐氣象的還要屬“詩仙”李白。試觀其《上李邕》云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。假令風歇時下來,猶能簸卻滄溟水”,氣勢充沛、意象壯美,字里行間流露出非凡的自信。再看其《古風》云“大雅久不作。吾衰竟誰陳?王風委蔓草。戰國多荊榛。……自從建安來。綺麗不足珍。……我志在刪述。垂輝映千春。希圣如有立,絕筆于獲麟”,竟將自己的詩歌創作比為孔子刪定六經。復觀其《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》“我本楚狂人,鳳歌笑孔丘”,這種話,不僅同樣處于盛世的兩漢人絕不會講,亦非宋元以后人所敢想象,它只屬于盛唐,或者更準確地說,它是獨一無二的“李白式”詩歌。盛唐氣象是一種精致、華美的蓬勃,而李白將這種蓬勃發揮到極致,他幾乎忽視傳統和現實,一任個性的張揚。面對帝王征召,他“仰天大笑出門去”,自信“我輩豈是蓬蒿人”,而與玄宗相處之際,又“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”。他強烈追求個性解放,平交王侯,“昔在長安醉花柳,五侯七貴同杯酒。氣岸遙凌豪士前,風流肯落他人后”,藐視權貴,“黃金白璧買歌笑,一醉累月輕王侯”。面對易逝韶華,他倡言“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”,親臨“難于上青天”的人生歧路,他堅信“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云帆濟滄海”。面對邊疆戰亂,他不顧“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軒轅臺”的惡劣環境,“愿將腰下劍,直為斬樓蘭”;面對洶涌的安史叛軍,年近耳順的他毅然從軍,“南風一掃胡塵靜,西入長安到日邊”“但用東山謝安石,為君談笑靜胡沙”。李白被世人譽為“謫仙人”,這一稱呼是十分形象的隱喻,即:李白固然是大唐盛世的驕子,他屬于這個非凡的時代;但另一方面,他又像是盛唐文化的“外來者”,是傳統和時代都牢籠不了的詩人。李白那“人生達命豈暇愁,且飲美酒登高樓”的灑脫胸懷,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盡還復來”的非凡自信,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,使我不得開心顏”的獨立人格,“戲萬乘若僚友,視同列如草芥”的凜然風骨,成為一個美好的影像,永遠映在后人的心里,成為“中華民族反抗黑暗勢力與庸俗風氣的強大精神力量”。

  總之,在千百年后仍令人傾倒的盛唐之音中,我們看到了“保持銳意創新的勇氣”“敢為人先的銳氣”和“蓬勃向上的朝氣”,而這些恰恰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精神要素。正是在這一意義上,唐詩作為寶貴的文化遺產,將持續發揮其怡情養志、涵育文明的作用,成為涵養中華民族向上向善力量的重要源泉。(作者:李浩 單位: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)

返回頂部
cba2018 19赛季赛程表